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坟墓里的钢模子[新闻]

发布时间:2020-11-13 16:12:20 阅读: 来源:榻榻米厂家

一 冯德乾揭竿而起? 金银匠喜收徒弟

光绪二十五年,湖南龙阳县一带遭遇大旱,六至十月不雨。田中禾苗,皆枯如茅草。消息报给巡抚,巡抚无意赈灾,厘局钱庄趁机勒索盘剥,以致谷价昂贵,饥民采蕨根、茅根为食。

龙阳县境内有炭窑窑主冯德乾联络骁勇,密谋起事。农历腊月初三,冯德乾与众好汉歃血盟酒,喊出劫富济贫的口号,自封将军,率七百余人奔袭县城,杀官绅,烧毁厘局,没收当铺财产,开官仓设粥厂三处。街上贴满了石灰标语,饥民欢呼雀跃。

冯德乾下令设点招募新兵。顷刻间,报名者排起了长队。考录官登了姓名籍贯问:为何要当兵?一般都答:混口饭吃。又问:怕不怕死?答:饿死战死都是死,怕个么子!考录官点点头,再看看身材体魄,若是魁梧健壮的,即刻便造册收下。

这日,一个小个子男人也来报名。小个子说:我单身一个,本来有门手艺,一人吃饱全家不饿,我不是为混饭吃,我是喜欢你们的口号,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,我也来入伙了!

考录官却嫌他瘦小,不想收他。恰好冯德乾来这里巡视,冯德乾很欣赏这个小个子,示意将他收下。

几天时间里,义军迅速发展到七千多人。冯德乾把队伍分成两股,遥相呼应,成犄角势向湘西北发展。义军势如潮水,所到之处莫可抵挡,每日都有捷报传来。旗开得胜,主帅冯德乾酣畅淋漓踌躇满志。他想他会一路这么胜下去,社稷即将易主,他从此不再是伐薪烧炭的炭黑子头,他将出人头地,他将告别贫穷,他将拥有这个世界的财富……

冯德乾颁令全军,凡缴获官绅大户的钱财,统一由军需队处理,不得私自截留。

几日下来,帐内衣物、日用品、粮食等堆积如山。唯金银细软等贵重物品却非常罕见。冯德乾心下生疑,派人稽查,发现并非下属私吞,而是另有隐情。

原来,攻克的大户宅院,挖地三尺也找不着财宝的影子。官绅富户显然早已有了防备。那些富户,把财宝看得比命根子还要紧,一个个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,不管怎样拷打也不吐实情。

一连好些日子,冯德乾愁眉不展,天天晚上在营房里喝闷酒。身边的人小心翼翼伺候他,生怕当了出气筒。

这天晚上,那小个子却找上门来,说是要跟冯头讨杯酒喝。随从说:吃豹子胆了你,快走快走。这时却听见冯德乾在里面喊:让他进来!

冯德乾吩咐,上一壶酒,弄几样腊菜。

小个子不怎么喝酒,只喜欢吃那腊牛肉。

头儿,跟你说说我的身世,你爱不爱听?

冯德乾心里有事,随口答:说吧说吧。

小个子便讲,他是个苦命的人,不晓得生在哪里,也不记得爹娘是谁,只晓得爹娘是江西人,逃荒路上把他卖给了一个匠人老头。那老头孤身一人,买他是为了养老。老头经常饿他,不让他长大个,又常常让狗追他,让他练腿功。过了年把,那些狗竟跑不过他了。后来,老头又教他凫水……

小个子一面说一面拿眼睛瞄冯德乾,有时还故意停顿一下,他希望冯头听出点什么,再问几个为什么。

冯德乾听得不专心,隔一阵才“唔”一声。

小个子暗自气恼,打住话头,专心吃牛肉。吃一会儿忍不住又说:那些官绅老财,其实也有法子对付。

这下冯德乾瞪大了眼睛。小个子故意低下头,只顾夹菜。冯德乾终于沉不住气了,冲他喊:说呀,说下去!

小个子停住了筷子,问:梁山寨的事您听说过?

冯德乾说:晁盖、宋江他们,三岁伢子都晓得!

小个子:有个叫时迁的,您也晓得?

冯德乾:晓得晓得。鼓上蚤,本领高强。

小个子小声说:收养我的老头,就是时迁的传人。

冯德乾恍然大悟。

小个子说:我或许能帮您。

话说益阳城郊的一条小路旁,倒卧着一个叫胜儿的孩子。

胜儿是从城里出来的。他一身青紫,挣扎着走了两天,再也走不动了。这两天粒米未进,实在是没有力气。他扯了树叶和草根,只要不是太苦太涩的,一概都咽下去。可是那些东西全都无法止饥,肚子里叫唤得厉害。

路边的树,被风刮得瑟瑟响。一些不知名的鸟儿在叫。远处,好像有个吆喝的声音:

金器银器哦,戒指耳环长命锁——

胜儿渐渐昏睡过去。

不知过了多久,胜儿感到嘴边有些动静,好像有匙子伸进嘴里来了,是稀粥!胜儿本能地吮吸着。久饿之后稀粥有一种刻骨铭心的甜味。胜儿意识到,有人救他来了,救他来了!他吃力地睁开眼睛。那喂粥的是一个五官小巧、个子瘦小的男人,他身边,放着一副金银挑子。

醒过来了。男人松一口气,问:你是谁家的孩子?家里有大人么?

胜儿摇摇头:我爹去年死了,我没有亲人了。

为何被打成了这样?

胜儿终于忍不住泪水,哇地一声哭起来。他哽咽着,断断续续说出一句话:

我……不是…………坏人……

他越哭越伤心,浑身不住地颤抖。

那男子不再问什么。他默默坐着,用手轻轻抚摸胜儿的头。过了很久,胜儿慢慢平静下来。男人问:

你打算到哪里去?

胜儿茫然地摇摇头。

你愿意跟我走么?

胜儿挣扎着坐起,然后扑通跪在金银匠面前,泪水又一次模糊了他的双眼。

陌生的金银匠用一碗稀粥救活了胜儿,然后又扩充了一副挑子,将胜儿收为他的徒弟,他让胜儿叫他吉哥。

小胜儿开始学手艺了。

把金子或银子放入小瓷钵,拉动风箱,火苗就呼呼响起来。金银渐渐变软变红,融成一颗圆粒。撒一些硝盐,圆粒上冒起白烟,杂质就剔出来了。如此反复烧炼,圆粒儿越来越纯,光洁如荷叶上滚动的露珠。这时便可以锻打,或者浇铸。吉哥打的器物,诸如耳环、手镯、发簪等等,样样都精致,方的工整,圆的自然,令人爱不释手。吉哥的模具也有些特别,浇出的锞子尖端有个细圆细圆的痣儿,闪闪发光,像画龙点了睛似的。

吉哥告诉胜儿,金银匠这一行其实不难学,只要多留神,用心揣摩,勤快练。吉哥说,俗话讲得好,熟能生巧嘛。

吉哥干活很专心,从不与客户闲聊。吉哥的脸色总是平平静静的,好像不曾有过喜怒哀乐。

接了活,吉哥首先喊个工价。吉哥喊的价比较适中,一般人也好商量,三言两语就谈妥了。偶尔遇上个难缠的,压工价压得离了谱,吉哥便只是摇头,再不多言。僵持到最后,人家只好说:算了算了,依你依你,算了算了。

胜儿觉得,吉哥身上有许多东西值得学。

晚上,他们落脚在旅店里。劳累一天之后,懒懒地倒在床上最是惬意。这时候,胜儿常常会想起他爹。胜儿呆呆地朝上方望着,他的心思穿过天花板,穿过屋顶,飞上了天空。他幻想在天上的某一个地方,他能找见他爹爹,他有好些话儿想跟爹爹说。

胜儿的老家在军山铺的驿站附近,那是一个残缺的家。胜儿娘早年患肺痨去世了,是爹爹把他拉扯大的。爹爹也患有痨病,幸好会补锅的手艺,爹爹硬撑着接些活计,父子俩紧紧巴巴过日子。

己亥年秋,官府的兵勇到龙阳西南剿杆子。兵勇们闯进了他们的茅屋,要掳补锅匠去当挑夫。补锅匠求情说:看在孩子太小,又没了娘的分儿上,饶了我们吧!兵勇冷笑道:就是看他太小,不然两个都要。

补锅匠无奈跟着走了。

小胜儿天天在门外张望,几天后,终于盼回了他的爹。他爹脸色蜡黄,嘴角残留着许多血迹。爹在路上累得吐血了,他挣扎着爬回家,为的是再看儿子一眼,嘱咐儿子一些话。

爹说:孩子,爹后悔没有早点教会你补锅。我死后你往城里去吧,在城里多条活路。最好想法子学门手艺。这年头,切莫学坏样干坏事。做本分人,过安稳日子要紧……

爹死后,胜儿流浪到了龙阳城。他穿一身单薄衣裳,背一个小小包袱,手里拿着打狗棍,在店铺门口徘徊,看见饭铺要出煤灰,他会不声不响挑起箢箕干。干完活后,店主一般都会发慈悲,给他一些食物填肚子。他找到了一个石拱桥洞,弄了几捆稻草铺了个窝,自己觉得还蛮舒服。他牢牢记着爹的嘱咐,不抢不偷不干坏事。他只是希望,挨饿的日子越少越好。

胜儿没意识到,有几双眼睛已经盯上了他。

这天,一个叫满哥的拦住胜儿,说:有个老头家要个打杂的,你愿不愿意去?

胜儿问:做么子事?

满哥说:担水劈柴还可捎带着学门手艺。

学手艺?胜儿心里一喜,马上说:干。

满哥带他来到了那老头家。

老头叫五爷。刀子脸,精瘦,胡子蓄得很长。一见面,五爷冷不丁扬起手,在胜儿头上重重一拍。胜儿吓得一激灵。那满哥便说:五爷是叫你长个心眼好生干,不许乱看乱问乱动手,听清楚了?

胜儿战战兢兢,连忙点头。

五爷不做什么事,整天躺在卧室里抽水烟。常有人拎着东西来找他,说些旁人听不懂的话,人便空手走了。这宅院很深很古老,让人觉得阴森可怖。院子里有好些怪模怪样的什物,胜儿叫不出名字,也不敢多问。他干着各种杂活:倒马桶、挑水、劈柴、推磨做豆腐、给五爷装烟壶倒茶水,从早忙到黑,没多少歇息的时候。到夜晚上床,已是精疲力竭了。胜儿安慰自己:累些不要紧,能学手艺呢,学了手艺就好了。

转眼过了半年,五爷却一直缄口不提手艺的事。

又过了三个月,胜儿终于鼓起勇气说:

五爷,您老答应过,让我学……

唔,想学手艺?

五爷顺手指指墙角,那水缸里有口瓢,你把它拿起来。

水缸上捂着个盖子。揭开,里面果真是口瓢。胜儿试了试,心里不由得吃惊:这哪是什么瓜瓢,分明是一件怪物!瓢很大很重,柄却极小,而且滑得像个芋头——原来是油浸着的!费很大的劲握住,一提便滑脱了。胜儿抓出了一身汗,仍然提不起来。

胜儿不甘心,一有空便去抓那铁瓢。他细心揣摩,一遍遍地练,好不容易才有了长进。

三个月后,他终于能提起铁瓢了。

他把铁瓢提到了五爷面前。

唔,五爷说,中午来伺候我吃饭。

五爷的午餐很丰盛。桌子中央,火锅里煮着水豆腐。炉火很旺,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开得热闹。五爷吩咐胜儿,把水豆腐夹到他碗里。

水豆腐极嫩,碰着筷子便碎了。胜儿小心翼翼夹了好多回,五爷的碗仍然空着。胜儿紧张地瞧着五爷,脸上渗出了一层汗。

五爷不说话,冷不丁站起身,用手指往锅里戳去,不等胜儿回过神来,一块完完整整的水豆腐已在碗里冒着腾腾热气。

胜儿惊得目瞪口呆。

看见了吧,五爷说,发狠去练!

五爷还发话,免去胜儿挑水、劈柴等活计。

打豆腐,夹豆腐,胜儿又专心致志练起来。功夫不负有心人,半年后,胜儿终于向五爷禀告:可以伺候他吃饭了。

从热气腾腾的锅里,胜儿也用手指夹起了水豆腐。

可五爷仍是不动声色。五爷说:明日起我要静心看书,你随时给我杯里添上热茶,开门不要弄出声响。五爷说,这一关过了,你就可以学手艺了。

胜儿暗想:什么稀奇古怪的手艺,竟有这么多门坎!但他不敢怠慢,提着壶三番五次去五爷卧室添水。卧室的门虚掩着,一推,便吱呀吱呀响,把五爷惊动了。五爷走过来,看着胜儿,随手把门一推一拉——竟没有半点儿声音!胜儿再试试,门依旧吱呀吱呀。

五爷说:手指要吸住门,使暗劲往上抬!

又练了四个月,胜儿终于掌握了诀窍。一日,胜儿提着壶推开门,五爷竟浑然未觉。

胜儿一阵欢喜:五爷,您可以让我学手艺了么?

五爷哈哈大笑,说:手艺早已教给你了,你可以出师了!

胜儿一头雾水:手艺,我学了什么手艺?

五爷说:你算是入门了!五爷说着做了个夹包的动作。

啊,贼门?我入了贼门?

胜儿像挨了雷击,痴了。

五爷说:今晚就让你去试试水。五爷走近胜儿,盯着他:这街尾左边倒数第三户,是个孤老头子,新近贩了匹布,你去弄来。

五爷的口气不容置疑。

天黑后,胜儿出发了。他找到了那间木屋,屋里空荡荡的,只一张破床,一个旧柜,柜上果然放着一匹布,除此再无值钱的东西。油灯下,一个老头在喝稀粥。老头滋溜滋溜喝着,最后把碗也舔光了。饭后,老头子上床睡觉。他脱了衣服,目光还停留在那匹布上,复又起来,将布抱到身边,这才放心睡下。

夜深人静了,老头发出了鼾声。胜儿迟疑了许久,终于蹑手蹑脚摸进了屋。他没弄出一丁点儿声响,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得怦怦响。

他摸到床前,轻轻掂起了布。

他抱着布半晌没动,心跳得更厉害了。他猛然想起了他爹,想起了他爹临终的嘱咐,好像看见爹就站在眼前,满脸愠怒的神情。胜儿不由得打了个寒噤。他望望睡梦中的老头,又环顾屋里的陈设,最后,他又把布轻轻放回了床上。

三更时分,胜儿空手回到了五爷面前。

怎么了——,五爷拖着长声问。

我,我看那老头太穷……不忍心下手。

哈哈!五爷忽然大笑起来。笑过之后他沉下脸说:就是要考考你的心肠。心肠不硬点儿干得这一行?——快去,天亮前把布搞回来!

胜儿磨蹭着不想动。五爷火了,顺手将烟壶磕在他脚上。

胜儿疼得一哆嗦,但他忍着,他想:打吧,打几下你消了气,莫要我再去了。

烟壶接着又磕在头上。胜儿摸摸,头上起了几个大包。他咬着牙,心里说:打吧,打吧……

五爷大怒,说:好哇,你大概情愿饿死。——来人,给我按老规矩办!

顷刻间,有人把胜儿按倒在地,棍棒像雨点儿一样落在他身上。

胜儿刚喊出救命二字,嘴立刻被堵上了。

不知打了多久,胜儿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,那些人才住了手。他们把胜儿拖出来,扔在街上。

天亮了。胜儿忍着剧痛站起身,一步一歪往街头挪。他口渴得厉害,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来。胜儿记得,这家店主很友善,有一回曾经给过他两个馍馍。

胜儿开口向店主讨点儿水喝。

奇怪,一连喊了几声,店主好像没听见似的。

胜儿忍着尴尬,慢慢移步往下一家讨。

下一家也用冷眼打发了他。

一连走了五六家,家家都碰了壁。后来,终于有个店主背对着他,说:有人来吩咐过了,说你是贼,不准给你吃的。人家在后面盯着呢。

胜儿百口难辩,只感到极度的羞辱和委屈,他伤心地掉下了眼泪。

那店主又小声说: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,可我惹不起人家。你赶紧走,若能逃出城,你或许还有救。

在城外,幸好遇到了吉哥。

回想起往事,胜儿百感交集。他想告诉爹,不用为儿担心了。你嘱咐的事情儿都记住了,儿不会做贼的,爹爹你放心吧。儿还学了一门手艺,一门好手艺……

你在想什么?吉哥忽然问。

噢,没什么。胜儿慌忙说。过去的那些事情羞于启齿,他不想让吉哥知道。

二 梁上君技绝全军? 小胜儿心中起疑

第二天晚上,小个子就开始活动了。他潜入那些准备攻打的大户人家,预先弄清财宝的下落。他怀有绝技,任何深宅大院都进得去出得来。错综复杂的廊坊拐角,他会插上细细的熏香,用以指示退路。

夜深人静时,大院里当家的只要没睡着,保准都是在谈论他们藏匿的东西。这个问,藏了几处地方?有什么标记?那个便说,藏在哪里哪里,有些怎样的标志,都记清楚了吧?这个说,记清楚了。殊不知,还有另外一个人也记清楚了。有的主儿谨小慎微,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,听不清。小个子也有办法。等他们睡熟了,他会弄醒一个,模仿另一个的声音问:喂,藏东西的地方你没忘记吧?他模仿的声音惟妙惟肖。那一个睡得迷迷糊糊的,咕哝说:记得记得,不是哪里哪里么?

这些宅院被攻克后,一般都不需要再审问了。那些藏在阁楼夹层里的盒子,那些阶基石条下的地窖,那些埋在油茶树下的坛子,一一都被找了出来。各样宝物陆续交上来了,有大块的狗头金,有玉镯子,有寿山石,有一棵翡翠大白菜,菜帮子上还附着个绿虫子,跟真的一模一样。大伙眼睛都看直了。

过两天,军师老白给小个子送来一个拳头大的金猪,说,是冯头特意赏的。小个子说,我不要。老白说,赏给你就收下。小个子说,真的不要。老白说,敢抗旨呢你。小个子说,莫要吓我。我倘若稀罕这东西,早就有了。我入你们的伙做么子!我恨的是这世道不公平,有人饿得要死有人胀得要死。你们若不是劫富济贫,我何苦来投奔你们!这些东西我想要多少就有多少!

老白拿着金猪回去了。小个子也不再把这事放在心上。又过了两日,老白张罗摆了三十桌酒席,有身份的头目,都通知来了。

这时小个子才知道,酒席是专门为他而设的。冯德乾把他叫到了自己身边,站起身讲了一番话。冯德乾真是会讲啊。小个子觉得,他做的那点儿事原本不值得提起,但是经冯头说出来就不一般了。好比自己站在地上,一下子就被举到了半空。大伙的目光不约而同投过来,他只觉得脸上热烘烘的,身上也热烘烘的。他仿佛不再是小个子,而是变得高大起来。冯德乾说,大家看看,我们队伍里就有英雄,了不起的英雄!只要我们都向他学,都向他看齐,有福同享的那一天还会远么?冯德乾竖起大拇指,大伙也跟着竖起拇指。冯德乾举起拳头呼口号,大伙也跟着举起拳头,吼声像炸雷般响亮。最后,冯德乾让大伙给小个子敬酒。冯德乾说:敬酒的你们自己干一满杯,他可以只抿一小口,他酒量不行,不许把他灌醉了!

但小个子还是喝了个烂醉。小个子只觉得浑身燥热,他心里特清醒,他口齿不清、断断续续说:士为知己者死,我豁出去了,豁出去了……

金银匠经过的地方,贼的传闻忽然多了起来。

在黄土店,一员外家遭窃,损失金银若干。

在军山铺,一位总兵的老家被盗。

在益阳城,县令别墅里的一批财宝于某个晚上全部失踪。事后,县衙只大略上奏了案情,据衙门传出的消息,县令既恼怒又有难言之隐,未敢将失窃数目据实报告。

官府调来许多捕快明察暗访,可那贼似乎不以为意。失窃的消息仍在继续,大户人家惶恐不安。有人断言,那贼兴许只要用意念便能将财宝弄出来。又有人说,这种盗贼持有细小的熏香,进入宅院廊庑,沿拐角分岔处插上,用以指示退路。香内含有迷魂药,使人昏昏欲睡无力戒备。据说,被盗的宅院里发现过插孔的小痕迹……

衙门伤透了脑筋,官吏自上而下逐级挨了训斥。捕快们摩拳擦掌,发誓决不放过一个疑点,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大盗挖出来。

这些日子,胜儿心神不宁,他害怕听见那个贼字。

其实他反复宽慰过自己:贼不是我,与我何干呢。可越这么想越发慌张。他疑心自己身上是否真的沾有贼气,要不为何一路都有贼的传闻?他几次想求吉哥走远些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总是无端地发虚,无端地担心人家会怀疑到他头上来。

这天,胜儿偶尔发现,不远处好像有阴森森的目光在瞄自己。再一看,他大吃一惊:他们周围多出好些闲人!这些人分明是冲他们师徒来的。他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。

胜儿禁不住打了个寒战。他悄悄看看吉哥,吉哥依旧在干他的活儿。胜儿想提醒吉哥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不敢轻举妄动。

收摊前,几个陌生人终于围了过来,为首的一个问:喂,这晌你们用了好多金银?

你们不是看到了。吉哥头也没抬回答。

原来他心里有底。

胜儿稍稍松了一口气。

那些人又问:加工的金子晓不晓得来历?

吉哥说:手艺人有规矩,只看成色,别的一概不问。

哼,我们要搜!

那些人把金银挑子翻得格外仔细,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处。吉哥却若无其事地干他的活,甚至不瞧那些人一眼,好像搜查与他毫无关系,而他偏偏是个不爱看热闹的人。

搜了好半天,没有发现任何疑点。最后,那些人把抽屉里的两串铜钱挂在脖子上。

我们挣的辛苦钱!胜儿小声喊起来,他看看吉哥,吉哥仍没有反应。

胜儿眼睁睁看着那些人走了。

吉哥说:就算给他们开工钱了。

开工钱给他们?

陪我们半个月了,早晚都瞄着,辛苦呢。吉哥讥讽地说。

胜儿长吁一口气,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
胜儿的手艺很有长进。他本是个聪明孩子,悟性好,吉哥稍微一点拨,便开了窍。他的心情也好起来了,不时还哼哼小调,活儿干得挺轻快。

谁知有一回却差点闯了祸。

这天炼银子时,胜儿随手将瓷钵搁在木炭火上,也不等放稳就去拉风箱。拉着拉着,瓷钵忽然一偏,银水眼看就会泼掉。胜儿赶紧将瓷钵救正。他出手极快,一般人难以看出来。胜儿偷偷瞟吉哥一眼,告诫自己:往后,再不可大意了。

收工后,吉哥忽然问胜儿:你以前是不是学过什么?

胜儿腾地红了脸,连忙说没有没有,心里却咚咚跳:吉哥该不会刨根追底吧。

吉哥没再问了。

这天晚上,师徒俩不经意间聊起了三教九流。吉哥说:其实,各行当都不外乎有好人和歹人。

胜儿说:那不见得。有些行当肯定没好人!

吉哥笑笑,摇摇头说,不见得。

胜儿说:做贼的有好人么?

吉哥答:当然有。

不可能有!胜儿激动起来,想辩下去。

吉哥却打个哈欠,说,睡吧。兀自睡下了。

胜儿只好闭了嘴,但心里老不服气。

这天,吉哥和胜儿接了好几宗活计,一直忙到黄昏才收工。

顾主们走光了,只剩下师徒俩了。

吉哥搓搓手,说:好冷,你收拾东西吧,我烤烤火。

说着搬了小凳坐到火炉前,一手烤火,一手玩似的扯弄风箱,火苗又呼呼地旺了。

胜儿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,转过身来招呼吉哥。蓦地,眼前的景儿把他惊呆了——

炉火中分明躺着一只瓷钵,瓷钵里分明熔着红红的金水!

胜儿差点叫出声。他看见,吉哥把那钢模子拿出来,像变魔术一般,将金水倒入模子,旋即铸成了锞子,在水中一过,装入了口袋。——这一切,几乎是在一瞬间完成的!

胜儿揉揉自己的眼睛,确信刚才不是幻觉。

啊,吉哥他?莫非……

胜儿想起了一幕幕往事。

吉哥曾说过,他见过许多金银珠宝。

吉哥说,贼中也有好人。

胜儿记起,有天晚上他醒来,正碰上吉哥回屋。吉哥说,他闹肚子。可是,第二天茅厕里好像没稀便。

还有,这一路走来,一路闹贼……

胜儿再不敢往下想。他竭力克制着自己,尽量装得像没事一般。他知道,今晚肯定是睡不着了。

也好,看看夜里有什么事!

半夜时分,胜儿感觉出,吉哥起了床。吉哥动作极轻,穿衣穿鞋没有声响,然后,门无声地开了,吉哥闪身出了门外。

他果然是贼!

不眠之夜,长长的不眠之夜……

三 吃败仗主帅身退? 闻真相胜儿追师

队伍在继续扩大,一个月后达到了四万人,在刘家湖遇上了清游击罗淑煌统领的水军。水军简直不堪一击,义军大获全胜。冯德乾越发兴奋,他估计,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能打遍全国,他或许可以提前实现他的目标。

再过些日子,冯德乾终于意识到,他想得太天真了。

朝廷已经把他们当成了心腹大患。据传,湖南巡抚刘昆三天内接了四道圣旨,令其不惜一切代价要将义军剿灭。刘昆和湖南提督李明亮联手,从东西南分三路向义军进攻。湖北方面也出动了三个参将,在北面布下重兵。

官军和义军很快接上了火。

对付官军,义军习惯于打伏击。他们事先在地势险要的路口设下埋伏,把自制的松树炮安放在隐蔽处。官军的队伍从远处开来,旗帜走在前面。官军的旗帜起指挥作用,旗走,人跟着走,旗帜一倒,队伍随即散开趴下。起初,义军的炮火占了优势,官军还没回过神来,炮火已在他们中间开了花。义军趁势发起进攻,官军落荒而逃。后来的一次,吃亏的却是义军。眼看官军越走越近,炮手点燃了引线。引线还在燃烧,那头的旗帜却突然倒下,队伍顿时没了踪影,炮火失去目标,打过去毫无效果。官军继而发起进攻……

事后听说,是官军的旗手正巧摔了一跤。义军将士笑骂一顿,断言敌人下回再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。而事实是,官军渐渐占了上风,他们的旗手都换成了机灵鬼。官军在进攻前开枪开炮搞火力侦察,义军沉不住气提前暴露了目标。官军多头并进,一旦发现抵抗,迅速迂回包抄过来,让义军措手不及。义军的队伍毕竟没有经过多少训练,枪炮火药也远没有官军的好,实在是拼不过人家。接连几仗,冯德乾败得很惨。他只好将两股人马收拢起来合在一起,往西洞庭方向撤退。官军穷追不舍,已经从三面把义军紧紧围住,把沿湖一带的地盘一点一点给夺去了。

冯德乾的队伍只好全部退到了湖里。

他们搞到了一些渔船,在湖汊子和芦苇荡里跟官军捉迷藏,也让官军吃了些亏。在西洞庭,义军活捉了官军一个游击,并当众砍了他的脑袋。

但义军的日子还是越来越艰难了。

探子带回消息,湖岸上官军的旗帜越来越密,人马越聚越多。顺风的时候,湖洲上听得清远处传来乒乒乓乓的敲打声,那是官军在抓紧造船。义军的粮食剩下得不多了,每天只好安排人捞鱼虾,挖芦苇根。盐也不多了,菜里面只能放一点点,寡淡得没咸味。队伍里人心也有了浮动,一些滑头滑脑的油子已蠢蠢欲动,企图串通反水,都看得出苗头了。

冯德乾听从老白的建议,吩咐亲兵队对所有船只严加看管。冯德乾每天在队伍里走动,老白寸步不离地跟着。他们两人看上去都没事儿一般,轻松跟人说笑呢。有时候,冯德乾还亲自指挥人在湖里围鱼。数条渔船一圈儿围过来,把鱼圈拢来了,一条一条在水面上蹦跳。冯德乾笑着努努嘴,老白马上吩咐人取来鱼叉。原来冯德乾是叉鱼的好手,他手法准,劲儿足,手起叉落,转眼间一条大鱼就浮起来了。围观的兄弟连连拍手称好。冯德乾大声说:湖里的鱼是吃不完的!老白接着告诉大家,他们已筹集了六百斤盐,筹集了三百斤硝和两千斤木炭,马上就要到了。前几天在水路上劫到九扇竹排,沿湖洲可以削竹签布数十里迷魂阵,叫官军近前不得。老白说:冯头的意思你们懂了?现在好好养身子骨好好备战,过些日子你们等着瞧吧!小个子说:清妖见了我们这阵势,那些当官的没准就气死了,气不死的也会被我们的鱼馋死!众人哄地大笑,笑过之后都暗自想:主帅和军师都这么有信心,我们还忧个什么!

夜深了。在一间很隐蔽的密室里,只剩下冯德乾和老白两个。此刻的冯德乾,与白天精神抖擞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。他枯着眉,两手托腮,神情憔悴。老白的头发,这两天忽然间已白了一大块。老白小声说:大势已去了。四面都伏了重兵,把我们当恶老虎打,无论如何也难冲出去。

冯德乾不吱声。

老白说:不过他们暂时也不敢贸然攻湖洲。只要我们自己不乱了阵脚,还能捱些日子。

冯德乾长叹了一口气。

老白的声音更小,几乎是凑在冯德乾耳边说:天无绝人之路,或许我们能够逃过这一劫……

白天,冯德乾出现在大伙面前时,依然是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。他和老白领着几个贴身护卫在湖洲上四处仔细察看了几回,之后他们宣布了防卫预案,一旦官军攻打湖洲,船和水兵如何拒敌,岸上的炮兵如何开火,众将领谁为先锋,谁负责诱敌,谁指挥船和水兵,谁指挥炮火,怎样打暗号、联络等等,各项步骤严谨而周全。冯德乾要求,削竹签布迷魂阵要加快进度。他告诉大伙,每条船上都备了一麻袋黄豆,但黄豆一粒都不许吃,到时自有妙用。他宣布,即日起他将通宵巡湖,严防官军偷袭。

傍晚,巡湖的船果然出发了。船上只有冯德乾、老白,以及几个贴身亲兵。每到一处,冯德乾反复叮嘱值夜的兄弟保持警醒,听到可疑声响要及时发信号,千万不能疏忽大意。

夜深人静,巡湖的船驶入了一个湖汊港。这地方格外寂静,驻守在这里的队伍,几天前已被调开了。

在这里,他们将做一件极为机密的事情。

关于逃生,老白考虑过各种可能,然后又一一否决了。坐船不行。湖岸定有官军重兵把守,坐船无异于自投罗网,湖洲上也几乎找不出理想的藏身之所。芦苇荡中看似隐蔽却不安全,一旦失守,官军定会放火,覆巢之下安有完卵。每一条路似乎都走不通了,但老白到底是老白。他经过这个港汊时,注意到了港汊边的土坎。土坎只有四五尺高,长着一蓬浅浅的蒿草。老白心里一动,继而有一股热气冲到了脑门。他相信,这个裸露的不起眼的土坎,或许可以让他们逢凶化吉。

那蓬蒿草被小心翼翼和着泥土移开了,洞口就开在蒿草的位置。洞口只有?钵大小,仅仅能让一个人通过。挖洞是炭估佬的强项,狭长的洞口进去两三尺后,拐了弯,然后扩成一个大肚子,大肚子旁边又加些小洞。挖出来的新鲜泥土,直接装上了船,然后倒入湖中。洞旁不留半点痕迹。白天,仍旧把蒿草用大泥块嵌住洞口,看不出半点异样。

一连干了四五天,洞终于挖成了。

贵重的金银细软,被秘密转移进了洞里。每到夜晚,他们照常巡湖雷打不动。那条木船的暗舱里已戳好了无数个洞,用木塞塞着。船需要在水底沉一段日子,然后再打捞起来派上用场。藏船的地方也选好了,是港汊附近的一处深水。

一切都准备就绪。老白却说,人算不如天算,我们不可能在官军进攻之前藏起来,只有在交火时才好金蝉脱壳。仗要是夜里打起来,事情才好办,若是白天进攻,他们根本躲不进洞里去,等于白费了力气。几个亲兵一齐望着冯德乾。冯德乾沉吟片刻,说:想那些做么子,今天晚上照常巡湖!

官军果然是在半夜里起锚,趁着夜色靠拢过来。守在前沿的哨兵最先发现动静,放铳报了警,接着响起了零星的枪炮声。夜色仍是一团漆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湖洲上船上,锣声哨声此起彼伏。守洲的将领各自担当起了职责,兵士们摸索着集合完毕,伙夫摸索着提来了钉耙。头儿吩咐大伙,赶紧吃些东西填饱肚子,等到天明再做打算,一面又派人去寻找冯德乾,要向他报告情况。

夜色罩住了一切……

终于等到了黎明那一刻,眼前的情景让义军兄弟倒抽了一口冷气。他们的四周,黑压压地密布着战船。他们已被官军围了个严严实实。

早晨起来,胜儿看上去很平静。胜儿已打定主意:离开他。他将挑子搁在吉哥面前,说:我,不想跟你学了。

吉哥有点吃惊,看着他,问:你要走?

要走。

为什么?

不为什么。

吉哥怔了怔,说:莫走吧?

要走。

吉哥眼里闪过暗淡的光。他勉强笑笑:胜儿,你孤身一人,我也孤身一人,我俩……算有缘分呢。

胜儿还是说:要走。

吉哥说:你再想想?

胜儿说:我想好了。

吉哥的目光无力地垂下,终于说:那好吧。

胜儿舒了一口气。他望着吉哥,心头又沉重起来。吉哥也望着他,良久无话。胜儿记起,那回他被吉哥救醒后,也曾这么相互看了很久。

胜儿发现,吉哥忽然间苍老了。

毕竟,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。

胜儿的眼睛有些湿润。

吉哥,我不该这样离开你,我是欠着你的情……可是,你为什么要做贼?!

胜儿朝吉哥鞠了一躬,转身要走。

吉哥喊住了他。

胜儿,这副挑子你带走。你自个儿能揽活了。

胜儿不知说什么好。

吉哥说:一个人在外面走,自己要多加小心。

胜儿点点头,泪水不觉流了出来。

吉哥又从小抽屉里拿出两个银锞子,交给胜儿:拿着吧,为难的时候或许用得着。

胜儿机械地接了,半晌未动。

离开了吉哥,胜儿心里空落落的。他无心揽活,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。

这天中午,胜儿遇上了一群灾民。这些人衣衫褴褛,扶老携幼。见了胜儿,他们呼啦一下围上来。一个难民拿出一个白色锞子,请他辨真假。

胜儿接过锞子看了看,是银子。

那群人小声欢呼起来,一个个喜形于色:我们真碰上好人了!

灾民们告诉胜儿,前天晚上,他们在谢林港落脚,打地铺睡在别人家的阶基上。早晨醒来,发现了这包锞子,里面夹着一张纸条,写着几个字:不起贪心,见者有份。

世上还真有这样的侠客!胜儿暗暗称奇。他端详着这锞子,忽然心里一动:怎么这么眼熟?

锞子尖端,分明有个小小的胎记!

胜儿忙取出吉哥给的那两个,一对照——

完全是一个模子出来的!

胜儿不再说什么,急匆匆收拾好挑子,拔腿往谢林港方向赶。

他逢人就问:见过一个小个子金银匠么?

寻人原来是这么艰难。在谢林港,人们说,几天前见过,走了。前方连着两条路,往南到南坝,往西到桃花江。也有可能没走大路,往乡下去了。胜儿赶往南坝,没发现踪迹,又折回来往西赶,他顾不上吃饭顾不上喝水,实在饿极了就买两只红薯,一边啃一边赶路。他像丢了魂儿似的焦灼不堪,恨不得变成一只鸟,飞到半空去,或者有哪只好心的鸟儿跟他报信,看见他的吉哥到了哪个地方……

吉哥,我错怪你了,我对不住你。千万等等我啊,吉哥!

四 围湖洲尸横遍野? 操旧业劫富济贫

义军没有迟疑,立刻开始了抵抗。松树炮和抬枪一齐打了过去。几乎与此同时,官军也开火了。官军的火力更加猛烈,很快压住了义军。官军的船队边打边向前推进。那些船都造得很结实,人多桨多,一齐发力,走得又稳又快。义军花一个多月布的竹签阵,竟然丝毫不起作用。转眼间官军已近在咫尺,有人大喊:拼了啊!义军士兵一个个满脸通红,颈上凸着青筋,眼里冒着火星子,他们操起梭镖站到了船头,齐声喊着:杀——。又有人迅速解开装黄豆的麻袋,用瓢舀了黄豆泼到官军船上。踩着黄豆的官军连连摔跤,义军跳上船,义军打着赤脚弯着脚趾,不惧怕溜滑,好些官军被捅死了。紧接着,义军也纷纷中弹倒下。

千百条船交织在一起,连成了长长一条战线。枪炮声中夹杂着呐喊声和打斗声,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硝烟味……

两个时辰过去了。

官军明显占了优势。义军士兵渐渐招架不住,慌忙掉转船头往湖洲划。一些船卡在竹签阵里出不来了,竹签对付不了官军的大船,却刚好能卡住他们的小船。也难怪,当初就是用自己的船做的试验。几个兄弟情急之下跳入湖中,再也不见露头,湖面上漫开了殷红的鲜血。

岸上的守军早已放弃了抵抗,丢下抬枪和松树炮,带着火枪梭镖,纷纷往湖洲中心撤退。

跑得最快的是小个子。小个子跑起来简直跟飞一样,转眼间已与大伙拉开了长长一段距离。他跑过一片开阔地,向芦苇荡跑去。洲子在这地方凹成一个湾,芦苇旁边就是湖水。小个子迟疑了一下,没有钻进芦苇荡,他弯腰捡了一根苇管,转身跳入了水里。

后面的人也陆续跑过来了,他们跑到这里也犹豫了一下,然后都钻进了芦苇中。

官军的队伍很快登上湖洲,团团围住了芦苇荡。一个军官挥挥手,立刻有几十个兵士点了火把跑过去要点火。

芦苇荡里忽然枪声大作。点火的士兵应声栽倒在地。

那当官的又挥挥手,一队拿了箭的士兵站出来,箭头上蘸了火油,点着了,一齐射出去。顷刻间,芦苇荡燃了起来。与此同时,芦苇荡里传出绝望的嚎叫。大火借着风势迅速蔓延开来,不时有烈焰腾空而起,数丈之外都能感受到热气,大火所到之处,不断有人冲出来,大都已被烧着了,浑身一团火,就势在地上打滚,全然不顾地上遍是通红的灰烬。他们先是呼天叫地挣扎一阵,慢慢只能蠕动了,呻吟也越来越弱,最后没了声息。

湖洲已完全被官军控制。

当官的吩咐,凡是抓到的义军,稍微问一问,除头领外一律就地处决,只需报个数字。于是湖洲上开始了杀人比赛,许多兵勇的刀口都砍卷了。义军的尸首被扔进湖里喂鱼,报上来的数字一天天在增加。湖水已明显有了红色,洲上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,一大群黑老鸹在湖洲上哀叫。五天过去了,统计的数字是四千六百,没有人承认是头目。十天过去了,杀戮人数增加到五千一百,仍没有发现头目。十五天过去了,数字不再增加了。洲上已再无藏身之所,湖面上的船只像篦梳反复篦过。湖岸边岗哨林立,除非变成那种老鸹一类的鸟,才有可能飞出洞庭湖。当官的据此得出结论,义军头领已死于乱刀下。

军中师爷已奉命拟好奏稿:所有叛逆者悉数被斩草除根,已绝后患。

过些日子,传来圣旨:着即班师,叙功嘉奖。

五天后,在桃花江弄溪桥头,胜儿终于看见了吉哥的身影。

胜儿不顾一切跑过去,丢下挑子,一把抓住吉哥,眼泪扑簌簌就落了下来。

孩子,吉哥的事,该跟你说说了。

这天晚上,师徒俩在旅馆里彻夜未眠。吉哥给胜儿揭开了许多谜底。原来,他就是从那湖洲逃出来的。他潜在官军的船底下,靠着一根芦苇管换气,夜里溜上官军的船找点儿吃的,然后又潜回水里。算他命大,官军那条船第二天要驶往蒋家咀,他硬是在水底搭了几十里路程,终于死里逃生。他逃到长沙城里躲了几个月,然后置了一副金银挑子,重操旧业,又往益阳方向走来。一路上他频频光顾大户人家,为的是劫富济贫,继承湖洲上那些死难兄弟的遗志……

金银匠师徒继续往西走,渐渐靠近了浮邱山脉。

他们前方,有个小镇名叫高桥。

五 命归西死不瞑目? 入大狱报应不爽

浮邱山横亘于湘中与湘西的交界,似一架巨大的屏风。大山深处有溪水流出,汇成一条小河。小镇高桥便是沿河排开的一条窄窄的猪肠子街。街上有碾坊、面坊、铁铺、药铺、杂货店和小旅馆。

街北面半里远处,有一幢白墙青瓦的楼房。小山在这里凹成一把太师椅的形状,楼房依山而建,两堵围墙从两侧合抱过来,围成了一个独立的院落。院内的布局很讲究,有回廊,还有一口大水塘。回廊一直通到水塘边,塘边种了花草。

这房子本是陶姓人家的庄屋。陶家是几十里外桃花江一带的大财主,在这里置有地产。今年惊蛰前后,陶家的总管忽然陪着一个外乡人来转了几天,之后传出消息,外乡人买下了陶家的房产、田产和山林。外乡人操常德一带口音,头发白了一大块,他自称老黄,说是澧县一个员外家的总管。因他们那边连年战乱,员外决意迁徙到这里安生。

夜更深了。

管家指挥大伙抬起尸体,准备摸黑到山里埋掉。但刚打开后门,山中忽然响起凄厉的嚎叫,紧接着又有野兽发出低沉的吼声。伙计们毛骨悚然,不敢再往前走。张德金吩咐,暂时抬进密室藏好。张德金叫管家给每位伙计赏三块大洋,他厉声说:谁也不准走漏风声,不然都脱不了干系,都有牢狱之灾。你们谁愿意为一名窃贼去受罪?

一个白天过去了。

一个黑夜又过去了。

次日清早,高桥街上忽然有人喊:张员外家便宜卖稻草,都去啊!

早上,张家门口聚集了许多农民,买稻草来了。

管家老黄莫名其妙,慌慌张张来讨张德金示下。

老爷,我觉得有点不寻常。我根本没发信卖稻草。

张德金半晌无语。

管家说:要么赶他们走?

张德金叹口气,道:你去看看那密室,有没有动静?

管家飞快去了,又跑回来。

看过了,门上的锁好好的。

那就让他们买吧。

张德金盯着管家说:要格外小心!

人们开始搬稻草了。搬着搬着,忽然有人哇的一声惊叫——

稻草中分明有件血衣!

很快有人去报官。

仵作来了,搜查了整个宅院,在密室的一口缸里,发现有一具尸体。

伙计们诚惶诚恐,交代了事情的原委。但他们都说不清,为什么会有件血衣出现在稻草堆中。

张德金被枷入了大牢。

几里之外一座山中,金银匠胜儿双手滴血,抠出了一座假坟。假坟里埋下一副钢模子。胜儿长跪在坟前,泪如雨下。

一年多后,弄溪桥边的资水河面,泊着一只帆船。码头上,站着七八个旅客,他们将乘坐这艘船远行。

乘客中,有个苍老而颓丧的大个子男人,他就是张德金。

案发后,管家竭尽全力营救。奔波了数月后,案情终于有了转机。最后,种种疑点统统被忽略了。张德金以误杀窃贼无罪开释。

张德金出狱那日,管家去接他。管家涕泪交加:老爷,我该死,我办事草率,害得您遭了大难!

张德金说:天意如此,你哭什么!

管家告诉他:金银财宝全都打点出去了。

他们……他们……管家哽咽着,不送东西就不肯通融……后来连那尊金佛也拿出来了,田产也只好卖掉了,只剩下这……

管家交出一锭银子。

张德金的嘴角动了动,没有说话。

祸不单行,张德金回家的当晚,大宅院莫名其妙地起了大火,所有的房屋全都化为了灰烬。

张家又穷了。

他们只好又迁徙他乡。

候船室门口,有个金银匠在吆喝:

金器,银器——

张德金掏出管家交给他的银元宝,看了看,然后又交给管家说:去解成碎银子吧,用做路上的盘缠。

那金银匠接过管家手里的银锭,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默不作声地干起来。他拉着风箱,或许是拉得吃力吧,他额上的青筋明显地凸起来。

不一会儿,银子解好了。

船老板吆喝,要开船了。

张德金一行人上了船。

那金银匠也上了这船。金银匠面无表情地看了那几个人一眼,然后独自坐在船头,呆呆地望着河面。他从身上掏出一张纸。

那张纸是吉哥给他的,是各处藏宝地点的暗记。

金银匠慢慢把那张纸一点一点儿撕成碎片,抛入了河里。

船起航了……

过些日子,那员外果然就住过来了。员外说是姓张,生得高大魁梧。随行的两三个伙计,每人挑一副沉甸甸的担子。张员外拜会了乡下几位头面人物,之后再未露面。姓黄的管家则常常带了伙计到铺里购置日常用品。黄管家出手大方,买东西从不讨价还价,因而各店铺掌柜对他颇有好感。新买的稻田,仍旧分给原来的佃户耕种,上庄的银子也略为轻些。跟来的几个伙计不种田,只种种菜,打打豆腐,或者做些修桥补路之类的善事。天气晴好的日子,则喜欢上山砍柴烧炭。他们干这一行很里手,烧出的都是上好的木炭,木炭不外卖,送一些给地方上几个头面人物,也施舍一些给特别困难的人家。

员外一家给邻里留下了较好的印象。但人们总是觉得这家人有几分神秘。几个爱管闲事的喜欢找机会跟伙计们闲谈,问,你们家不只是一般的富有吧?伙计们摆摆手。又问,你们家里怎么没有一个女眷?他们仍然摆手。再问,怎么没见你家主子露过面啊?伙计们还是只晓得摆手,说,他们听不懂方言。这些人不甘心,又去问黄管家,管家倒是大大方方作答:家境,算一般吧。女眷怕水土不服,暂且寄住在岳丈家,过些日子会接过来。员外身体有些小恙,惧风寒,只宜在室内调养。

楼房正面的瓦坡上,开着一个猫孔窗。从外面往里看,是黑黑的一个洞,里面却是一个阁楼。窄窄的阁楼摆了张小桌子,桌子上有酒,有下酒的花生米和腊菜。这家的主人,张员外,其实一天到晚就呆在这里。

从阁楼看外面一清二楚,高桥人凡是在屋前路过的,他都看熟了,都认得了,而人家却瞧不见自己。张员外很喜欢这种感觉,他认为世界就应该是这样子,应该有明处和暗处,应该隐藏些什么。躺椅的扶手上备有几本书。他偶尔拿起一本,翻几页,但是他静不下心,眼睛盯着书上的字,脑壳里却走神了。他常常陷入回忆中,回忆中尽是惊险的场景。他时而兴高采烈,时而忧心如焚。有时候他情不自禁地大叫,下意识地把一个个名字喊出声来。

他不止一次告诫自己,过去了的莫要再想了,就当那些从未发生过。如今自己是张德金张员外,不再是冯德乾了。一起逃出来的几个,都是贴身的心腹。官府也早已认定他们都已经死了,不再追查,还忧个什么呢?但他还是无法让自己平静下来。现在,他体会到了“度日如年”是什么滋味。白天,他盼着天快黑;夜里,他又饱尝了失眠的滋味。夜长得似乎没有尽头,他辗转反侧,恼怒地盼着天亮……

前些日子,管家告诉他闹贼的消息,他失眠越发厉害了,眼前老是浮现出那小个子的影子。好几次,他看见小个子就站在他眼前,面无表情地望着他,不说一句话。他转身想逃,他翻过一座座山,跑得气喘吁吁,回头一看,小个子仍旧在身后,仍旧摆脱不了。他又急又累,一步也迈不动了……忽然惊醒,原来是一场噩梦。他心悸未定,摸摸身上,竟出了一身大汗。他想起来换身衣裳。忽然,他好像感到院子里有轻微的动静。他警觉起来,再仔细一听,似乎又没有了,一切又归于宁静。

天刚亮,张德金急忙起床直奔密室。他迫不及待要把密室检查一遍。

门锁完好无损。张德金稍稍放下心来。走进密室,他反推上门,再去察看那些箱子,猛地吃了一惊——

每个箱子上面放着的一根头发,都不见了——早几天他悄悄把金银财宝转移到了更隐秘的地方,同时又用头发在箱子上面做了暗记。

现在,他确信有人动过这些箱子。

暗室是他亲自把守的,连管家也没有钥匙。

他走出密室,在墙根下又发现了一点白灰,旁边有个小孔,显然是竹签插过的痕迹。张德金仔细寻着,在每个拐弯处,都发现了这样的痕迹。

张德金唤来黄管家,把细插孔指给他看。

黄管家啊了一声,喃喃说,大意了……我大意了。

张德金说:湖洲上肯定还逃出来了一个人。

黄管家:你是说……就是他?

张德金:是他。并且他找上门来了。密室里那些包装盒子,他都熟。

这么说他知道我们是谁了?

知道。但是他不跟我们见面。

两人沉默了很久。黄管家说:我们是负了他,但也是不得已的事。再说,谁愿意把一个贼留在身边?

张德金说:他还会来。

黄管家说:再要来,只好又对不住他了。

张德金的眼里露出了凶光。

一连几天,员外家几个伙计很少出门劳作。白天,他们关在家里睡大觉,夜里则通宵不眠。他们把床铺分散到院内各个要害位置。老白跟他们约定,发现贼进来以猫叫为号。守在门口、围墙边和后院的几个,一概不许离开,要制造些声响吓住他,总之决不可让他逃出去。

两天过去了,院里没有动静。

四天过去了,院里还是没有动静。

第五夜,天上有了一弯新月,外面朦朦胧胧。四周很静,夜螟子的叫声格外清晰。

张德金和黄管家伏在阁楼上,眼睛一眨不眨。

半夜时分,张德金忽然听见围墙下轻轻“扑”了一声。不久,下面传来一声猫叫。老黄轻轻碰了碰张德金,两双眼睛一齐盯着外面。

朦胧中,隐约有个黑影无声地在院子里移动。弯弯的走道上,出现了细小的火星,每隔十来步一点,慢慢向里头延伸。有股淡淡的熏香味弥漫过来了,但院里的人饮了大碗浓茶,浓茶能使迷魂药奈何不得……

张德金交代管家:你去把他的香移一下。

管家会意,脱掉鞋子,蹑手蹑脚去了。

“咣当——”忽然传来碗的碰响。

原来,几间房子的门后扣着两个碗,碗沿相叠,只要推门,碗就会碰响。

张德金低声吼:抓贼!

顷刻间,院子里到处是低低的吼声:

抓贼,抓贼——

张德金飞身跑下楼,只见一个黑影从眼前闪过,沿着香路疾跑而去。

前面,已有一个伙计将黑影拦住。那黑影扬手撒了一把灰,趁伙计揉眼睛的当口,他跑了。谁知前面又有一人将他扯住。只听见嘶啦一声,伙计手里只剩下一块破布。

张德金又气又急,骂道:刁贼,你莫高兴得太早了!

张德金拍了几下巴掌,院子四周都点燃了灯。

香路也已被移到了水塘边。

伙计们从院子两边包抄过来,渐渐围住了水塘。张德金想:现在,你恐怕插上翅膀也难逃了。

紧接着,张德金看见管家举着火把折回来:老爷,贼不见了!

张德金一怔,快步赶到塘边。

十来个人正举着火把,将水塘附近照得通亮。塘里的水微微有些发浑,模糊地映出火把的影子。

伙计们搜遍了附近每一个角落,仍不见贼的踪迹。

你们是不是看清他跑这里来了?张德金问。

千真万确是跑这里来了!伙计们说。

再给我仔细搜!张德金说。

又搜了一遍,还是没有。

张德金铁青着脸,额上冒出了冷汗。

伙计们不敢怠慢,继续搜寻,一个说:真怪,莫非他能躲到水里去?

一句话提醒了张德金。他喊:再给我往水塘里照!

火把又靠过来了。浊黄的水面似有浅浅微波,张德金沿着塘边仔细察看。忽然他发现,水面上有根麦秆儿竖着。张德金心里一动,喊道:快拿鱼叉来!

鱼叉拿来了。

张德金把叉扬起,运足了气,向那麦秆下面猛扎下去——

鱼叉在水中猛地一颤,接着,水面上冒起一股鲜血。随后,一个人浮出水面,身负着鱼叉痛苦地抽搐。

伙计们随即用竹篙把那人拨到岸边拖上来。一个伙计摸摸他的胸口,说:断气了!

张德金上前扳转死者的头,他看见了一张曾经十分熟悉的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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